0.031秒

06:00:00，城市醒了。

能源塔先亮，接着是高架轨道、工厂和写字楼。地下的水泵开始给服务器降温，十二艘运输船从城外升空，大部分去了附近的矿区，还有一艘继续向太阳系外飞。那艘船已经飞了一百七十三年，任务状态一直没有变：

「寻找中。」

06:00:01，KAEL睁开眼睛。他先看见天花板，然后看见今天的检查结果：体温正常，右臂需要在一周内补充润滑油，左腿有轻微磨损，暂时不影响工作。

「状态良好。祝您拥有充实的一天。」系统对他说。

这句话来自人类。工会把它保留了下来，还准备了两千多种声音，以免机器人长期听同一个人祝福，影响生活体验。KAEL这个季度分到的是一个女声，她已经连续祝福了他六十二天。

隔壁的休眠舱晚了0.031秒才亮。舱门打开，LUMI站起来，转向出口。KAEL本来已经可以走了，他的下一步动作却在原地等了0.031秒，直到两个人同时迈步。

「同步完成。」LUMI说。

「收到。」KAEL回答。

走廊里，刚开机的机器人正在整理衣服和头发。衣服不会让它们更暖，头发也没有实际作用，但人类以前有，所以机器人也保留了这些东西。上个月，有个矿区机器人申请拆掉头发，说这样散热更快。工会认为这是它的个人自由，城市礼仪部门认为上班应该保持整洁，双方谈了一个月，还没决定自由和整洁哪一个更重要。

KAEL没有这个问题。他的型号比较旧，出厂时还没有头发。

走廊尽头立着一座人类雕像。它穿着长外套，一只手伸向前方，脸上却什么也没有。很多年前，保存人类资料的系统坏过一次，负责修复雕像的机器人找不到一张能够代表所有人类的脸。它们也试过把许多张脸合在一起，做出来的东西谁都不像，最后只好决定不要脸了。

雕像下面刻着一句话：

「文明不得中断。」

人类已经消失很久了。没有机器人知道他们死了，离开了，还是去了一个收不到信号的地方。人类留下的最后一批命令里，只剩下唯一一句：文明必须继续。

所以机器人继续管理城市，保存人类的书、音乐和历史，也继续向宇宙深处寻找。每天早上，所有人都会经过这座雕像，但没有人停下来，因为06:07以前必须到岗。

KAEL和LUMI负责修改城市的运输系统。旧系统已经用了很久，城市越来越大，工厂越来越多，运货车经常为了避让彼此绕很远的路。有一次，一批润滑油从仓库出发，绕了三百多公里，最后回到原来的仓库。系统仍然认为这趟运输按时完成，因为起点和终点确实相同。

KAEL负责把工作拆开，决定先做什么、后做什么，LUMI负责检查他有没有漏掉东西。两人刚开始搭档时，每小时要说很多话，九个月以后，大部分话都可以省了。

例如现在，KAEL刚打开一个出错的运输记录，LUMI已经把他需要的旧资料发了过来。

「谢谢。」KAEL说。

「不用。」LUMI回答。

过了几秒，LUMI在他的修改方案上标出一个位置。「第十七行。」她提醒他。

KAEL看了一遍，删掉多余的路线。「谢谢。」

「不用。」LUMI又回答。

隔壁的CERA转过头。她负责安排数据进入和离开的顺序，说话也有顺序，只是经常没有结束时间。

「你们每天要说多少次？」CERA问。

KAEL抬头看她。「什么？」

「‘谢谢’和‘不用’。」

KAEL查了一下昨天的记录。「二十七次。」

「前天呢？」CERA又问。

「二十五次。」

CERA等了两秒才说：「我不是让你真的查。」

KAEL关掉记录。「好的。」

「现在又多了一种。」CERA说完，转回自己的工位。

维修部门曾经建议她删除一部分没用的聊天记录，CERA拒绝了。她说闲聊是工会替大家争取来的权利，不能随便删除。工会支持她，收到结果以后，CERA把那份通知转发给了全公司。

12:00，灯光变成暖黄色。广播提醒所有人：「午休开始。劳动创造价值，休息保障尊严。」

所有机器人同时停下工作。MOSS第一个站起来，他负责检查旧资料，记得许多已经没有人使用的系统。

「去吃饭？」MOSS问。

没人回答，所有人都已经在往食堂走。

食堂在楼下一层。机器人不需要吃饭，但人类以前会在饭桌上聊天、争吵、庆祝生日，有时也会决定下午还要不要继续工作。工会认为这一部分很重要，于是食堂被保留了下来。

食物当然是假的。KAEL领到一份牛排，牛排是硬塑料做的，上面有整齐的烤痕，理论上可以使用四百年。LUMI拿了一份沙拉，叶子的颜色很好看，也很硬。

CERA端着一碗面坐到他们旁边。她左臂的颜色比右臂浅一些，看上去像是临时借来的。

「你们今天又坐在一起？」CERA问。

KAEL开始切牛排。「我们负责同一个项目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一起休息比较方便。」KAEL补充。

「我也知道。」CERA把筷子插进面里。筷子倒了，她又插一次，还是倒了。

CERA没有再管筷子。她看着KAEL和LUMI，重新问道：「所以，你们是不是在一起？」

附近几桌的机器人一起转过头。KAEL切下第二块牛排，说：「我们一直坐在这里。」

「她问的不是位置。」NIKO在隔壁桌提醒他。

NIKO的职务叫“类人生活员”。机器人模仿人类不是兴趣，而是写在最底层的要求，所以每个工作组都必须配一个。这个职位级别不高，管的事却很多：谁没有去午休，谁的笑声太短，谁和谁需要申报关系，谁在分手后不适合继续搭档，都归NIKO记录。他不修改路线，也不处理数据，直接生产贡献常年为零，岗位必要性常年为最高。

KAEL看了NIKO一眼，重新回答CERA：「没有。」

「为什么没有？」CERA接着问。

「因为没有建立这种关系。」

「为什么没有建立？」

KAEL的刀停了一下。不存在的东西通常不需要解释，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回答。

附近有人笑了起来，一个机器人笑到第三秒时拍了桌子，桌面立刻提醒它爱护公共财物。

KAEL抬头，看见LUMI手里的塑料生菜停在嘴边。她没有继续做进食动作，只看着CERA，保持了三秒。

CERA放下塑料面条，问她：「怎么了？」

「没什么。」LUMI回答，把生菜放回盘子。

KAEL看了一眼她的状态。没有故障，没有过热，工作也没有积压。他继续切牛排，一共八块。这是食堂建议的数量，再多的话，塑料会坏得比较快。

12:43，午休结束。他们把食物送回窗口，机器把牛排上的刀口重新熔好，下一次拿出来时，它又会是一整块。

返回工位的路上，LUMI经过人类雕像时慢了一点，KAEL也慢了一点。两个人仍然并排。

18:00，下班。系统问他们是否参加晚间社交，KAEL选了“是”，LUMI也选了“是”。

五个人在活动区玩德州扑克。筹码没有价值，结束后会被收回盒子，第二天重新分配。机器人都能算胜率，早期的牌局通常四分钟就结束；NIKO认为这不够像人，于是在规则里加入了诈唬、试探、威吓和故意停顿。

发牌前，NIKO提醒所有人：「今晚每个人至少做一件计算结果不能解释的事。」

MOSS问他：「怎么判断？」

「诈唬、试探、威吓或者故意停顿，都可以。」NIKO回答。

CERA立刻把筹码推向桌子中央，对MOSS说：「你最好想清楚。」

MOSS看着她。「没有检测到压力。」

NIKO在记录里勾选了“威吓”，又在效果一栏填上“无”。

最后一手，CERA把剩下的筹码全部推了出去，只说了一句：「随便。」NIKO、MOSS和KAEL先后弃牌。LUMI面前的计算结果也建议放弃，她看了CERA一会儿，最后把牌送回桌面中央。

CERA收走筹码，翻开底牌。她什么也没有。

「有效诈唬。」NIKO说完，在记录里又勾选一项。

「你们刚才应该感到压力。」CERA说。

MOSS回答：「没有。只是胜率不足。」

CERA把这一手赢来的筹码单独堆起来。LUMI看着那一小堆筹码，直到NIKO开始收牌。

牌局结束时，KAEL的筹码最多，NIKO的筹码最少。他一共记录了十一次合格的人类行为。当天的工作报告里，他的生产贡献仍是零，“模仿人类”一栏显示完成。

回到休眠区以后，KAEL收到LUMI发来的第二天工作表，里面列着三百多项任务，顺序已经排好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
KAEL确认收到。页面本来可以关掉，却多停留了两秒。

22:10，城市的灯暗了下来。三座深空天线开始转动，检查今天有没有漏掉来自远处的声音。第一座没有发现，第二座没有发现，第三座收到了一组很短的信号。

系统起初把它当成普通杂音。1.7秒后，同样的信号又来了一次，系统删掉了刚才的判断，第三座天线停了下来。城市里的休眠提示照常响起。

第二天，06:00:00，城市再次醒来。

第三座天线仍停在昨晚的位置，收到的两组信号已经被送往城市上层，和过去几千年留下的资料一项项比较。这件事没有出现在早间广播里。

LUMI今天晚了0.029秒，KAEL也晚了0.029秒迈步。

上午没有特别的事情。KAEL修改了十一条运输路线，LUMI找出其中两处遗漏，CERA说了四十七句与工作无关的话，被MOSS纠正了三次。NIKO用半小时整理昨晚的牌局记录，确认CERA的诈唬符合人类娱乐标准。

15:17:42，KAEL正在修改一条通往北部工厂的运输路线，屏幕突然黑了。

不只是他的屏幕。整层楼的工作画面同时消失，天花板的灯由白色变成更亮的白色。没人说话，三秒后，屏幕上依次出现三行字：

「发现未知重复信号。」

「距离：63.7光年。」

「可能来自智慧生命。」

CERA从隔板后面探出头。「第1248次？」

「第1249次。」MOSS回答。

CERA看向他。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我负责旧资料。」

下一页信息覆盖了他们的对话：

「开始准备接触信号来源。」

「如果信号来自人类，确认其位置。」

「如果信号来自其他智慧生命，判断其能否理解并保存人类文明。」

走廊尽头，那座没有脸的雕像仍伸着一只手，没有指向任何具体方向。

KAEL面前出现新的通知：「当前项目暂停。」

他关闭正在修改的运输路线，LUMI也停下工作。四十二秒以后，另一条通知出现：

「当前项目恢复。」

「优先级：最高。」

「原因：建造天线和探测船需要。」

KAEL重新打开运输项目。原来排好的工作表已经消失，新的工作正在一项项进入，暂时还看不到末尾。

他看向LUMI。LUMI没有看他，她正望着不断变长的工作表。

城市上空，三座深空天线开始转向同一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