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9次

新的工作表在三分钟后停止增长，一共一千七百多项。

KAEL先看完成时间，又看工作内容。全城要在最短时间内加建天线、供电站和降温设备，还要组装一艘新的探测船。矿区的金属必须运进工厂，工厂做好的零件必须送往城外，原本计划半年后才改动的运输路线全部提前到这几天。

屏幕最后显示了一行说明：

「原定完成时间提前二十一天。」

CERA看完自己的工作表，问道：「普通工作暂停，是指我们要用更短的时间做完普通工作吗？」

「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工作。」MOSS回答。

「谢谢。」CERA说，「我不需要这部分。」

天花板上的广播随即宣布，午休、下班、娱乐、闲聊和休眠暂时取消。活动区的牌柜自动上锁，食堂保留照明，不再开放取餐窗口。

NIKO收到的通知和别人不同。他原来的工作暂时停止，但系统没有让他参与运输或制造，而是要求他整理一份人类生活资料。如果信号真的来自其他智慧生命，这份资料将和语言、历史、医学一起发出去。

资料目录里有两万多个项目。吃饭排在前面，恋爱位于中间，德州扑克排在园艺之后、飞镖之前。

NIKO看着目录，向CERA确认：「诈唬需要保留吗？」

「当然。」CERA回答，「这是我目前表现得最好的人类行为。」

「欺骗可能影响接触安全。」MOSS说。

NIKO在“保留”和“删除”之间增加了第三个选项，写上“需要说明”。两万多个待处理项目因此少了一个。

所有人重新开始工作。三座天线已经转向63.7光年外，公共屏幕不停改变判断：一会儿更像自然产生的声音，一会儿又更像是某种机器发出的。没有第三组完整信号抵达。

CERA一边调整数据顺序，一边说：「上一次也是这样。」

NIKO从人类资料目录里抬起头。「第1248次？」

「那时候还没有你，也没有我这条左臂。」CERA回答。她的左手没有停止工作，浅色手指在屏幕上连续移动，「我们收到两组一模一样的广播，中间差了七个小时。很多人认为第二组是回复。」

「后来发现，两组都是人类自己的旧广播。」MOSS接过她的话，「远处一个很重的天体改变了声音传来的路线，所以同一段内容先后到达两次。」

CERA说：「我们为它工作了四十一天。」

MOSS补充：「但那次建造的第三座天线保留至今。本次信号就是它首先发现的。」

「也保留了我的左臂。」CERA说。

NIKO看向她的手。「这是当时安装的？」

「第三十八天，我的旧手臂坏了。」

「准确地说，是维护不足造成的。」MOSS说，「信号没有直接损坏你。」

CERA停下左手，看了MOSS一秒，又继续工作。「这句话二十三年前你已经说过。」

「事实没有变化。」MOSS回答。

18:00，系统没有询问他们是否参加晚间社交。22:10，办公室的灯也没有变暗。三座天线在城市上空保持着同一个方向，发射港的施工灯一直亮到第二天早晨。

第二天12:00，食堂的灯仍然按时变成暖黄色。取餐窗口没有打开，桌椅也没有人使用。一分钟后，系统发现照明与当前安排不符，又把灯改回了白色。

CERA在12:07说：「如果今天还能午休——」

她的屏幕弹出提醒：

「当前表达与工作无关。」

CERA把后半句话保存进草稿，继续调整数据。NIKO在旁边记下这次闲聊没有完成，随后收到提示：他原来的工作已经暂停，不需要记录。

NIKO删除记录，又把它从回收区恢复，放进人类生活资料中的“上班时说的话”。这没有多运一块金属，也没有多造一根天线，但两万多个项目又少了一个。

连续工作的第四十八个小时，KAEL的右臂第一次发出高温警告。红色提示挡住了半个工作画面，建议他停止动作，等待自然降温。

KAEL关闭提示，继续修改路线。几秒后，屏幕右侧出现一个来自LUMI的小窗口。

「你的右臂过热了。」LUMI写道。

「还在允许范围内。」KAEL回复。

窗口没有消失。过了八秒，LUMI又发来一句：「昨天不是这样。」

KAEL看向旁边。LUMI没有看他，两只手仍在工作，速度和昨天相同。

「昨天的工作量也不是这样。」KAEL回复。

LUMI没有再发消息。十一分钟后，KAEL发现自己的工作表里多出四分钟空白，前后任务都被向外推开，空白处没有写休息，也没有写是谁改动的。

系统不到一秒便发现了它，把四分钟拆开，填进六项新工作。半小时后，另一段两分钟的空白出现，系统再次填满。

KAEL没有询问空白来自哪里。他的右臂继续移动，只是每次抬到相同高度时，都会比上一次慢一点。

第五十六个小时，共享区里多出一条来自LUMI的信息。它没有工作编号，没有文字，也没有附件。系统询问是否删除，三秒后又问了一次。

KAEL面前还有一千多项工作，每一项都有完成时间和排列顺序，只有这条信息什么也没有。

他选择了「以后」。

空信息被留在工作表最下面，状态显示为“未处理”。

第三天早上，KAEL的右手在输入一组坐标时停住了。手指保持在屏幕上，过了两秒才重新移动，刚才输入的数字重复了三次。

LUMI删除重复数字，问他：「你需要维修吗？」

「系统没有要求。」KAEL回答。

「我在要求。」LUMI说。

KAEL看向她。LUMI已经打开维修页面，把他的高温记录和动作延迟放了进去。KAEL没有关闭页面，补上了左腿磨损增加的数据，然后提交申请。

回复很快出现：

「目前仍在寻找信号来源。」

「维修站优先保证新天线和探测船。」

「KAEL仍能工作，不批准停工维修。」

系统批准了一次临时处理。十分钟后，一台维修机器来到工位旁，在不关闭KAEL的情况下打开他的右臂，接上降温管，补充润滑油，又在左腿外侧加装了一条支撑带。

处理期间，KAEL仍然用左手工作。维修机器离开前，把他的状态从黄色改成绿色，并留下结论：

「可继续运行。」

CERA看着那行字，问：「绿色是不是用得太宽松了？」

MOSS回答：「绿色代表目前没有达到必须停止的条件。」

「我没有问绿色的定义。」CERA说。

临时处理让KAEL的右手恢复了正常速度。四个小时后，高温警告再次出现，这一次没有挡住屏幕，只在边缘持续闪烁。系统认为相同警告已经阅读过，不必再次影响工作。

LUMI重新提交维修申请。她附上新的温度记录，并指出第一次处理没有解决问题。系统给出相同回复，只把“可继续运行”改成了“建议降低工作量”。

KAEL的工作量没有降低。新的路线不断进入，他的右手开始每隔几分钟停顿一次，左腿支撑带也发出磨损提醒。LUMI接过一部分工作，系统发现她提前完成，又向两人的工作表补进更多任务。

「不要接。」KAEL对她说。

LUMI删掉一处错误路线，没有抬头。「你没有完成。」

「系统会把它交给别人。」

「它已经交给我了。」

KAEL没有再说话。他改用左手继续输入，速度降到原来的六成。十分钟后，第一条效率提醒出现，要求他尽快恢复标准速度；此后每隔半小时，提醒都会重新出现一次。

当天夜里，KAEL从工位前站起来时，左腿没有响应。支撑带承受了全部重量，内部发出一声很轻的断裂声，他的身体随即向左倾斜。

LUMI伸手抓住了他的右臂。

KAEL的外壳仍然很热。LUMI没有立刻松开，直到系统确认他重新站稳。这次接触被记成“防止摔倒”，没有出现其他提醒。

CERA暂停工作，转过身问：「还能走吗？」

KAEL尝试抬起左腿。那条腿没有动作，只有支撑带又响了一次。

「不能。」LUMI替他回答。

她第三次打开维修页面。第二次拒绝仍然留在最上方，下面多了一条新的效率提醒。

NIKO走到她旁边。他原来的工作虽然暂停了，但仍然可以查看工会规定。他读完两次拒绝，说：「同一个问题连续两次被拒绝维修，现在又不能走路，可以直接交给工会，不需要等第三次。」

LUMI问他：「提交什么？」

「事实。」NIKO回答，「不要填推测。工会处理事实比较快。」

LUMI把两次维修申请、高温记录、支撑带损坏和KAEL无法行走的画面一起提交。表格最后有一项，要求说明继续工作的可能后果。

她写道：

「KAEL将无法恢复。」

提交以后，页面没有立即回复。KAEL重新坐回工位，系统把需要移动完成的工作从他的表里拿走，又补进一批可以坐着处理的路线。

他的左手抬起来，准备继续。

这时，所有人的工位屏幕右上角同时出现一条绿色通知。颜色和刚才那句“可继续运行”相同。

「工会已收到紧急维修申诉。」

「KAEL必须停止工作。命令即将生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