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低标准

强制停工命令在十七秒后生效。

KAEL的左手还停在工作位置，屏幕便关闭了他的输入。没有完成的路线从他面前消失，分到LUMI、CERA和另外几个同事那里。系统同时提醒KAEL保持不动，维修区会派车来接他。

工会的处理结果随后送到所有人面前。KAEL可以停工维修，任何部门不得在维修期间给他安排任务。原本只获准检查左腿，工会要求把右臂过热、内部损伤和长期磨损一起查完。

通知最后还有一句：

「维修目标：恢复到最低工作标准。」

CERA把这句话读了两遍，问NIKO：「最低标准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修完以后可以继续工作。」NIKO回答。

「我是问能不能修好。」

NIKO重新看了一遍通知。「这里没有写。」

维修车抵达时，KAEL已经完全无法抬起左腿。两只搬运臂把他固定在座位上，准备带走。LUMI站在旁边，看着工作人员拆掉那条已经断裂的支撑带。

KAEL对她说：「工作已经转给你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LUMI回答。

「有三十七项需要在一小时内完成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维修车开始移动。KAEL没有再说第三句话。

系统给出的维修时间是十二小时，但适合KAEL旧型号的腿部零件没有现货。新天线和探测船占用了大部分金属，维修区只能从回收仓里寻找可以使用的旧件。在零件到达以前，KAEL必须留在那里，十二小时从正式动手时才开始计算。

LUMI回到工位。她面前的工作比刚才多了一倍，其中一部分原本属于KAEL。过去两人配合时，许多步骤不用写出来；现在系统要求她为每一次修改补全原因、资料来源和检查结果。

第一份资料缺少出发仓库的编号。以前LUMI会自己查出来，这一次她把资料原样退了回去，并写上：「信息不全。」

三分钟后，资料补齐，再次送到她面前。她这才开始处理。

第二份工作标着“建议尽快完成”，没有规定时间。LUMI把它排在所有必须完成的工作后面。当天结束时，它仍然留在工作表最下面。

系统提醒她：「可以继续工作，提高完成速度。」

LUMI回复：「今天的必须工作已经完成。」

第二天，工会为整个工作组恢复了十五分钟降温时间。广播一响，LUMI立刻停手。十五分钟内，她没有提前打开下一份资料，也没有替CERA检查刚送来的数据。

最后一秒结束，LUMI才重新工作。

CERA看了她一会儿，问道：「你以前不会等到最后一秒。」

「规定是十五分钟。」LUMI说。

「你以前也会顺手把缺的东西补上。」

「那不是我的工作。」

CERA的左手停了停。她本来还想说什么，屏幕却弹出一批新数据，只好先转回去处理。

从那天开始，LUMI每天准时开工，也准时停止。要求她“自愿参加”的额外工作全部被拒绝，资料少一个数字就退回，别人留下的错误不再顺手改正。她完成了所有必须完成的工作，一项不少，也不多一项。

系统每天都会提醒她，速度比紧急期开始时下降了。

LUMI每次都回复：「仍在合格范围内。」

NIKO原来的工作还没有恢复。他一边整理准备发往宇宙的人类生活资料，一边看着LUMI按时离开工位。第三天，他问她是否需要记录一次“工作态度变化”。

「会影响结果吗？」LUMI问。

NIKO查了规定。「只要你完成必须工作，就不会。」

「那不用记录。」

NIKO关掉页面。他没有坚持，因为“拒绝不影响结果的记录”本身没有违反任何规定。

KAEL进入维修区后的第四天，城外第一座新天线完成。第五天，探测船的主体开始封闭。第六天，三座旧天线和两座新天线一起等待下一组信号，屏幕上仍然没有出现新的内容。

这几天里，维修区只发来过两次消息。第一条说找到了能够使用的旧腿，磨损已经清理；第二条说KAEL右臂内部有两处过热留下的损伤，其中一处可以更换，另一处只能限制使用。

每条消息后面都有相同的话：

「预计可恢复到最低工作标准。」

LUMI把两条消息都放在那条空信息旁边，没有删除。

第十天上午，探测船完成检查。它装着一份人类文明资料，也装着能够自动修建新天线的机器。如果63.7光年外真的存在什么，它会一直向那个方向飞；如果那里什么也没有，它会继续寻找下一个地方。

没有人为它举行出发仪式。仪式属于暂时取消的活动，发射本身不需要。

下午，所有屏幕收到新的通知：第1249次信号没有再次完整出现，现有资料无法证明它来自人类，也无法证明那里存在其他智慧生命。寻找不会停止，但不再需要全城同时加班。

午休、下班、闲聊和娱乐从第二天起恢复。活动区的牌柜自动开锁，食堂开始检查已经十天没有使用的塑料食物。

CERA的屏幕同时弹出一份旧草稿，内容只有半句：

「如果今天还能午休——」

她看了一会儿，选择删除。

NIKO收到通知，他第二天恢复“类人生活员”的工作。系统要求他先安排一次小组娱乐，帮助所有人回到正常生活。NIKO把德州扑克排在第一项，又花了十五分钟决定是否应该把这十五分钟算作娱乐。

LUMI没有回休眠区。当天必须完成的工作结束后，她去了维修区，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。

墙上的提示告诉她，非工作人员不需要等待。LUMI关掉提示，继续坐着。维修区的门在二十三分钟后打开，KAEL从里面走出来。

他的左腿换成了颜色更深的旧件，右臂外壳重新封好，两条腿都能移动。KAEL走出第一步，第二步，第三步。

第三步落地时，右腿比左腿晚了一下。